美債面臨可持續性挑戰
孫昌岳
進入2025年,美國國債危機的警鐘再次敲響。
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近日在接受采訪時指出,美國目前面臨的最緊迫問題之一是不斷膨脹的債務和赤字。他批評美國上一屆政府的財政政策,認為其在經濟形勢良好時仍然無節制支出,這種做法在歷史上前所未有。
此前,貝森特在致議員的一封信中表示,財政部將延長特別措施的使用期限至6月27日,以允許聯邦政府支付賬單,直到國會解決債務上限問題。但他同時指出,由于“相當大的不確定性”,財政部無法估計特別措施和現金可以持續多長時間,該部門預計在5月上旬向國會匯報最新情況。
所謂債務上限,可以形象地理解為美國政府的“信用卡額度”!靶庞每ā币坏┍凰⒈銦o權再借新債,需要國會提高或暫停債務上限,才能避免政府停擺和債務違約。貝森特所說的特別措施,是給國會爭取時間,讓政府暫時正常運轉的應急會計手段,例如提前贖回養老賬戶中持有的國債、暫停養老基金捐款、暫停地方政府發債等。
2023年1月,美債突破國會最后一次定下的31.4萬億美元債務上限。此后,在美財政部特別措施用盡之前,國會兩黨撕扯了幾個月,才趕在2023年6月瀕臨債務違約的最后一刻達成一致,同意在2025年1月1日之前暫停設置債務上限,同時對美國聯邦政府2024財年和2025財年的財政開支進行限制。
雖然此舉暫時避免了債務違約,但危機并沒有解除。不僅如此,美國債務的“坑”還越挖越大。過去一年,美國債務總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根據美國財政部數據,2024年,美國國債總額先后突破34萬億美元、35萬億美元、36萬億美元關口。一邊是巨額財政赤字讓美國政府不得不大量借錢,另一邊是高利率環境推高利息支出,使財政赤字問題更加嚴峻。美國在“財政赤字—發行國債—支付利息—更大財政赤字”的惡性循環中越陷越深。
美債一路“狂飆”,背后的底氣在哪?美國兩黨為何不愿踩剎車?要搞清這些問題,不妨先來看看美債形成的歷史。
美債最初出現在18世紀末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為籌集戰爭資金,新成立的聯邦政府開始發行債券。亞歷山大·漢密爾頓作為首任財政部長,實施了一系列金融策略,包括接管各州的戰爭債務,這標志著美國國債體系初步形成。
19世紀,隨著美國經濟的擴張,國債逐漸成為政府籌資的常規手段,特別是南北戰爭時期,美國國債出現第一次急劇增長,從1860年的6500萬美元激增至1865年的27億美元。
嘗到借債甜頭的美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正所謂,一時借錢一時爽,一直借錢一直爽。對于借債這件事,通常只要經濟還在發展,稅收能夠增長,錢就不會還不上,就能夠一直借錢。
進入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對美債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政府大量發行債券以資助戰爭開支,美債規模暴漲至270億美元。也就是在這個時期,美國國會害怕債務規模太大,風險太高,于是創造出一個“債務上限”的概念。往后幾年,美債規模幾乎是貼著“債務上限”走。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又給了美國政府大量舉債的理由。到1946年,美國國債規模已經飆升到2690億美元,幾乎是一年翻一番。
之后數十年,美債經歷了“仰臥起坐”式的發展歷程,發展好的時候,錢就少借一點,遇到棘手問題,就多借一些。美國歷屆政府也習慣于利用發行美債來解決各種問題,如社會醫療保障、福利改革等。
1985年,美國從凈債權國變為凈債務國,此后債務規模不斷攀升。
進入21世紀后,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加快以及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美國政府為刺激經濟增長而采取了一系列擴張性財政政策,導致公共債務迅速膨脹。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間,為緩解疫情沖擊并支持經濟復蘇,美國政府更是推出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財政刺激計劃,進一步加劇了債務負擔。
表面上看,美債飆升的主要原因是聯邦政府長期入不敷出,政府預算赤字“病根”難除。數據顯示,2024財年(2023年10月1日至2024年9月30日),美國聯邦政府支出6.75萬億美元,收入僅為4.92萬億美元,財政赤字達到1.83萬億美元。為了填補虧空,美國政府不斷舉債,債務“雪球”由此越滾越大。
追根溯源,美債野蠻生長的底氣是美元霸權。憑借美元霸權,美國通過利率調整轉嫁自身風險、收割全球財富。在美國利益最大化驅使下,美聯儲通過量化寬松或激進加息等超常規貨幣政策,或壓低美債收益率,稀釋投資者權益;或抬高美債收益率,加速美元回流,反復收割他國財富。
對于美國兩黨而言,債務上限不僅是一個財政工具,更是一個關鍵的政治籌碼。歷史上,為避免債務違約,美國曾上百次提高債務上限。每當美國債務接近上限時,兩黨就會將這一問題作為博弈的工具,迫使對方作出讓步,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
而在“誰制造了債務危機”問題上,美國兩黨早已習慣了相互“甩鍋”:民主黨指責共和黨多年來服務于大公司和富人的減稅政策導致債務不斷增加,共和黨則指責民主黨在財政開支上的“大手大腳”是債臺高筑的罪魁禍首。在無休止的拉扯、纏斗中,兩黨根本無望達成有質量的治本方案。
從全球視角來看,一輪接一輪的債務累積、一次又一次的兩黨債務上限之爭,早已將美國政府信用侵蝕殆盡。如今,標普和惠譽兩家國際頂級評級機構都將美國的信用評級從“AAA”下調至“AA+”。惠譽警告稱,美國將在2025年面臨“重大財政政策挑戰”,包括債務上限、預算撥款及稅收政策等。
美國“寅吃卯糧”還能撐多久?從市場供求邏輯看,只要有人愿意接盤,美國巨債盛宴就永不散席。但從長期來看,如果缺乏實際償付能力,市場早晚會“消化不良”,舉新債還舊債的游戲終有玩不下去的那一天。由盛及衰的變化,往往發生突然,并不是一個線性的進程。
當前,美國債務正面臨可持續性挑戰。有調查顯示,過去半年,最擔心政府債務問題威脅金融穩定的專業人士占比由40%提高到54%。2025年,美國預計有近3萬億美元債券即將到期,其中大部分是短期債務。此外,為了給預算赤字提供資金,美國已累積了2萬億美元債務。有分析指出,如果市場無法吸收如此大規模的美債發行規模,那么美債市場將面臨巨大挑戰。
盡管美國債務失控的警鐘再度敲響,但兩黨似乎都沒有動力削減開支、控制債務。美國總統特朗普更是直接呼吁廢除債務上限。然而,債就是債,總有不得不還的一天,個人如此,國家亦如此。若真到了“信用卡”被刷爆的那一天,連本帶息一大筆債務砸下來,又有誰能接得住呢?